十年前离开的时候,他能一口气冲上峰顶。
蜀山七个剑峰,他只能站在最矮的青云峰上,掌门说,你的紫府碎了,能活着已经是天大的造化,其他师兄偶尔路过,会拍拍他的肩膀,什么也不说,但那眼神他懂。
青云峰曾经是蜀山七峰之首,千年前出过三位飞升的祖师,后来灵脉枯竭,一代不如一代,到楚青云师父这一辈,整座峰只剩下师徒二人相依为命,师父临终前把掌门印信传给他,没说别的,只留了一句话:“守住青云峰。”
当时他以为师父说的是守住这座山。
直到魔道围山的那天,他才明白,师父说的是守住青云峰最后的火种。
掌门站在议事大殿的高台上,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:“魔道七宗联手上山,三日之内,必破护山大阵。”
台下一片死寂,有人开始哭,有人收拾行李,有人跪在地上求祖师爷显灵,楚青云站在角落里,他连剑都提不稳,只是一个被废了修为的废物。
“所有人,”掌门的声音忽然拔高,“从密道撤离,能走多少走多少。”
“掌门你呢?”
掌门没说话,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殿外的天空,那片天空已经不再清澈,黑云翻涌,遮蔽了日月,护山大阵的光芒正在一道接着一道熄灭,像是有人一盏一盏吹灭自己家里的灯。
楚青云忽然开口:“我不走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有同情的,有不耐烦的,有觉得他在添乱的,站在最前面的首席弟子周鹤直接转过身来,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:“别添乱,你现在的修为,出去只会送死。”
“那我也是青云峰的峰主。”
话音不重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,周鹤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冷哼一声:“随你。”
人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密道,像水流一样消失在地面以下,楚青云没有回头,他转身往山上走,九百九十九级台阶,他要一级一级爬上去。
青云峰顶的风很大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,峰顶的石屋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柄剑——青云剑,青云峰历代峰主传承的信物。
剑已经锈了。
楚青云盘腿坐下,把剑横在膝上,护山大阵的光芒越来越暗淡,最后彻底熄灭的一瞬间,整个蜀山像被人在头顶泼了一盆墨,魔道修士的呼啸声此起彼伏,火光从四面八方升起来。
他闭上眼睛,开始运转《青云诀》。
紫府已废,灵气入体如泥牛入海,但他没有停,一遍又一遍,把那些破碎的经脉强行撑开,再撑开,痛到整个人都在发抖,汗如雨下,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,一滴滴落在锈剑上。
外面传来魔道修士的脚步声和笑声:“蜀山就这点本事?老子还以为他们有什么了不得的护山大阵呢。”
“别废话,搜,值钱的东西全带走。”
有人冲上了青云峰。
楚青云睁开眼睛,看见三个黑衣修士站在石屋门口,为首的那个打量了他一眼,笑出声来:“哟,这儿还有个小和尚在念经呢?我说你是在等死还是等活?”
楚青云慢慢站起来,握着那把锈剑。
“这把剑不错,给我吧。”那人伸手就来夺。
剑出鞘的时候,生锈的剑身发出极其难听的摩擦声,楚青云没有躲,也没有挡,只是把剑举起来,从下往上,斜着刺了出去。
这一剑,又快又慢。
快的是剑势,慢的是剑意,剑身忽然亮了起来,锈迹像雪一样簌簌掉落,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剑刃,那些碎裂的经脉在这一刻全部被撑满,灼烧一样的痛楚过后,是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楚青云抬头,眼中有光,“青云峰,楚青云。”
后来蜀山重建,有人问楚青云,当时有没有把握,楚青云想了想说,没有,但他答应过师父要守住青云峰,哪怕守不住,也要死在守的路上。
而青云峰那些破败的台阶上,已经长出了新草,曾经枯竭的灵脉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苏醒,像春天解冻的溪水,一点一点地,开始流动。
掌门从废墟里捡回半块碑,上面刻着青云峰的旧训:以此为山,以此为家,以此为道。
他把碑递给楚青云:“青云峰,你来守。”
楚青云接过碑,朝峰顶走去,背后是重建的蜀山,耳畔是呼啸的风声,前方是山巅的一线天光。
他没有回头。

